国家至上主义之批判(简体字版)
约于一六〇〇年代在欧洲,「国家至上主义」(étatisme)一词首现于世,牵涉教会与政权之间的事务。二者几乎密不可分,并实施对个人的全方位控制。至十九世纪末,此术语象征「政府之艺术」。至二十世纪初,它终表示个人主义之政治对立面。
顾名思义,国家至上主义宣扬活动──准许政府不断地加强控制民众之生活。近来此术语被定义成:「经济控制与规划之集合在高度中央化的政府手里,常延伸至政府对产业的所有权。」
对于现今的讨论,如此基本的信念之认可与牢记是必要的。承认政府之不可避免的存在与强迫性质,后寻求限制其权力作为最终目的,此二者不互相抵触。朝向紧缩政府的政治行动主义不积极代表政府之认可。它仅象征务实而非理想化的一方法以纠正问题──大规模的共存与文明之建设,鉴于关于劫掠与暴力的人类趋向。
然国家至上主义全然不同:对于仁慈又效率更高的中央权威之深根固柢的迷信与自由市场与个人责任心全然相悖。国家至上主义与效益主义之崇奉者共同认为,政府之计划与做决策及强调集体的幸福于道义上优越于个人主义及其与私有财产的关系。
此外,当查寻「国家至上主义者」一词时,众多辞典仅描述之为国家至上主义之提倡者。因而,据经典的定义,国家至上主义者赞同并追求高度的政府之集权化与控制,这源自他们对中央计划优于自由市场行为的超然之相信。万物皆由政权机器控制并管理之祈望者皆被国家至上主义毒素思想所煽惑,所以国家至上主义之崇奉者是各类各样的,例如有: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保守主义者、国族主义者(民族主义者)──纵然这些一丘之貉各相异并互相敌视。
伟大的经济学家路德维.冯.米泽斯曾曰:「卡尔.马克思之毒素思想凭恃充满革命精神的无产阶级之永不出错的判断力,而国家至上主义依赖现任掌权派之完美无瑕。二者一致相信政治上的绝对主义──不认犯错之可能性。」
集体主义不仅是一主意。谈理念本身,它只是投机的玩具,一类精神偶像。既然神话认为超个人的社会充斥各可能性,然则要做的有利可图的事乃使神话生效,为其美德注入活力。手边的工具即是政权,它充满政治能量,且甚愿意用它于光荣的此冒险。由此而来国家至上主义,或对政治权力的崇拜。
国家至上主义不是现代宗教。甚至前于柏拉图,政治哲学已始关注政权之本质与起源及合理性。但当各思想家推测它时,大众已接受政治权威,视之是须接受的一事实,并任它发展。只是至近代(或许除于政教合一因而政治强权被赋予神圣的认可之期之外),大众才有意识地或含蓄地接受威廉.黑格尔之箴言──「国家是一般的实体,个人仅是其中的偶然」。接受政权是「实体」且超个人的此类现实,并赋任何人予皆无法要求的能力,恰是二十世纪之特点。
于已往的时代,众人视政权为必与它交际之存在,却全然置身事外。人们尽可能地与政权相处,或惧怕或敬仰它,希望被它接纳并享有其福利,抑或与它保持些许间隔并视之为不可触及之物;众人几乎不视政权为社会之必要部分。人们必需供养政权──避免缴税是不可的──且人们容忍政权之干预,视之如干预而不是生活的基础架构。政权本身亦因独立于社会之外并凌驾之上的其地位而引以自豪。
现今的趋势是,在概念或制度的方面消除政权与社会之间的任何差别。政权即社会;社会秩序诚是政治权势集团之附属物,依附建制派以维持粮食与健康与教育与通讯及号称「求索幸福」的所有事物。理论上讲,以经济学与政治科学的大学教科书作权威,此整合近是言语所能及的最完整程度。于人类事务之运作中,纵使口头上有说着固有的个人权利之概念,但要求政权来解决生活中所有问题的趋势,显示出人们很大程度地已放弃权利学说及与之相关的自食其力,并已接纳政权作为社会之现实。恰是此类实际整合而非理论,区分出二十世纪与其前身。
整合已进展至极大程度的一迹象是,关于政权是政权的任何讨论已消失,十八至十九世纪之最优秀的众思想家皆曾谈论此问题。特定政权或其人员的不足之处不断地遭攻击,却无任何指责针对机构本身。众人之共识是,政权是尚可的,若由「正确的」人掌权,它即能完美地运行。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之多数批评者未想到,其所有缺陷在任何国家于任何人的率领之下皆是固有的,且当政治掌权集团获得够大的权力时煽惑民众者即会出现。此权力机器诚是社会之敌,这些机构之利益是对立的──此类想法全然是不可想象的。假若此观点被谈及,即被斥责为「过时守旧」,而它确是;直至现代,这成公理──政权需不断地被警惕,有害的癖性已内置于其中。
列举几个关于我们时代的脾气之例:
关于以国家之名义所欠的债,有一常用的说法──「这由吾等欠自己」──表明一类趋向,即于人们的意识中消除被统治者与当权者之间的分界线。此不仅是经济学教科书里的常用语,还在金融界被默默接受为依其原则是合理的。对于现代的银行家,政府债券至少与公民私人的欠债是同样可靠的,因债券实际上是公民需缴税的一义务。以生产或生产能力为后盾的债务与以政治权力为担保的债务之间无差异;归根结柢,政府债券是对生产的留置权,所以差别何在?据如此推理,永以商品之生产作中心的大众利益被等于政权之掠夺性利益。
于甚多经济学教科书里,政府向公民借钱──无论公开地借或向银行施压以借出其客户之积蓄──皆被解释成一类交易──等同于转钱自同一裤子的一口袋至另个口袋;公民借他借给政府的钱予自己。此荒谬做法之本因是,无论公民花费自己的钱或政府替他花钱,对全国之经济的影响是同一的。他仅放弃其微不足道的选择权。他无任何欲望对于政府花他的钱于哪些物事,他不会依自己的自由意志促成它们之购买,此事实却被轻率地忽略。「同一裤子」之概念基于无形的「国民经济」与个人的福祉之相提并论。个人因此被纳入大众,丧失其个性。
有一见解与此类想法如出一辙──「吾等即是政府」。此话之使用与被接受最能表明,于本世纪集体主义已占领在美国人的心智中,因而摒除美国之基本传统。于联邦成立之初,美国人的首要担忧是新政府或许变成对他们的自由的威迫,且《宪法》之各制定者甚难消除此恐惧。今者人们认为自由是为换取顺从而由政府送的礼物。语义学中的一巧妙诀窍已帮完成此逆转。「民主」一词是此诡计之关键。当寻求此词之释义时,人们会发现它不是一政体形式,而是「社会态度」之统治。但谓「社会态度」者是何物?先不谈此滑稽概念之字斟句酌的诠释,实际上它变成老套的多数主义──逾五成的人认定对的必是正确的,少数人被强迫是错的。此乃换名的「普遍意志」之虚构。于此概念里无固有权利之理论的存在之处;留给少数人的唯一权利──尤是众人之少数──乃遵从占主要地位的「社会态度」。
假若「吾等是政府」,那么发现自己入狱的人就必须责怪他把自己送进监狱,而法律允许的全部赋税减免之享有者诚在自欺。虽此看来或许是牵强附会的归谬法,但事实是武装军队之甚多被征者皆用那类逻辑以抚慰自己。美国之多数人口是强制性兵役制之逃离者──于一两个世代之前被谓「沙皇专制」并被认为是非自愿的劳役之最低级形式。现今的情状是,实际上征兵制军队是一支「民主的」军队──由时代的「社会态度」之已顺应的众人组成。当被迫中断其职业梦想时,普通的被召集者亦会如此抚慰自己。强制性服兵役制之接受度已至个性之无意识的舍弃的境地。作为个体的个人全然无存,他被纳入大众。
此乃国家至上主义之实现。此是一类精神状况──不承认任何自我而仅认集体之自我。为作比拟,人们必参考多神教的人祭之习俗:当神灵召唤时,当药师甚坚持时,作为兴旺部族之条件,个人有责使自己投入祭祀之火。事实是,国家至上主义是异教的一形式,因它是对一偶像──人造的某物──的崇拜。其基础是纯粹的教条。如同所有的信条,此信条有各类解释与缘由,每个皆有自己的一众信徒。但无论自称是共产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或「新政」之支持者,还是普通的「民主派人士」,人们有前提,即个人有意义──唯作为大众偶像之一仆。它的意志必将实现。
自古至今有一怪现象是,探求精神从未被抹煞或全然泯灭。社会与政治的压力可能迫使理智希求者表面上顺应潮流──因人必须活在自己的环境里──但实际的顺从对于此类心灵是不可能的。它必问「为何」,甚至问自己。有时,它会勇敢地指出盛行的思想模式之不足之处,并发表反对意见。甚而于二十世纪,有些人或许仅私下认为,集体主义是错误的及有恶意的且不会有好结局。有些不循常规者拒绝弗里德里希.黑格尔之见解──「政权是神圣理念在人间的化身」。有些人坚称,唯人据神之形象被创造,而政权是假偶像。可确定的是,自古至今,他们永是少数者;对于被以赛亚衔命传递讯息给的人,他们是「剩余者」。或许他们能感兴趣于社会与政府及政权的经济学之此研讨,此文赠予之。